忆父亲
【网站的第一篇文章,献给父亲】
爸!您那一世的清贫与要强,最终都化作我们的安稳。

父亲的一生,是从“孤儿”这两个字开始的。
这份出身的苦,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痛,也成了他执意要让我们好好学习、走出农村的执念。
2014年前后,他突发肠梗阻,做完手术后躺在病床上,第一次和我讲起他儿时悲惨的经历:3岁丧母,7岁丧父,流落街头要过饭,挨过打,最后被送到孤儿院。
他虽然只读到小学三年级,却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,能熟练地打算盘会算账。在那个年代当过计工员,为不少乡亲”偷偷”加过工分。所以在村里,乡亲们敬重他,都叫他”张会计”——那是他贫瘠出身里生长出的第一抹体面。·
农村像一张无形且沉重的网,死死地扣住土地,也扣住了父亲。
但他不甘心。年轻时他很少下地干活,他向往城里人的生活,可以拿工资,可以打牌,可以体面地生活。
他把所有的希望,全部寄托在我和姐姐身上。当别人家的孩子中午放学回家还要自己生火做饭,我和姐到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。从小学到初中,父亲没有一天间断过。

后来,姐姐争气,顺利考上中专,被盐城卫校录取,转了户口,一分钱没花,每个月还有粮油补贴,吃上了国家饭。我记得父亲那天笑得合不拢嘴,转过头对我说:
“明年你要是也考上了,我睡着也能笑醒!”
我是父亲快40岁才得的儿子,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传奇。可我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荣光——我从小体弱,成绩平平,老师总拿优秀的姐姐来说我。
中考失利那天,父亲没有责骂。他在清晨就带着我,骑着自行车奔波一百多里,只凭一个模糊的地址,在海安边走边打听,找到了老师,低声下气地为我寻求一个复读的机会。
第二年,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张4200元的赞助费清单。那时,一台电视才两三百元。这笔钱对家徒四壁的我们来说,是个天文数字。父亲愁容满面,却只说了一句:”砸锅卖铁也要供。”他开始挨家挨户地借——这家200元,那家300元,受尽冷眼,耗尽脸面,硬是凑齐了这笔巨款。
父亲的愿望实现了,两个孩子都上了中专,跃过了龙门。
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,始终是他的牵挂。毕业后,好不容易在镇上有了工作,当上了干部,我却执意辞职不干——因为我也向往城市。走的那天,行李捆在车架上,父亲默默地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他一定明白那种渴望,所以他选择放手,让我去闯。

父亲一生要强,说一不二。他是村里的主事人,谁家有事都要找他评理,总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。可我记得,我还在盐城读书那年,父亲喝多了,我端水给他,他却突然崩溃大哭。
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流泪。他哽咽自责,说自己没本事,没能赚更多的钱,没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。那个画面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后来,我在无锡落了脚,成了家,进了机关,买了房。父亲来住过几次,总感慨,城里什么都要钱,不如老家自在。
但我知道,他嘴上说着不习惯,心里却是踏实的。

昨天,和儿子聊起他的爷爷,我说:”你爷爷最了不起的地方,就是咬牙供我和你姑姑读书,才让我们在城里扎了根。”
父亲,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?
这繁华的城市里,已有了一盏属于我们的灯。您那一世的清贫与要强,最终都化作我们的安稳。
想必现在,您在那头,应该是笑醒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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